文/開詩婷
現任台中市磊川華德福實驗教育學校校長、IASWECE 國際華德福幼兒教育學會台灣代表、台灣華德福幼兒教育學會理事、國立曁南大學人類學碩士、瑞士歌德館醫學部國際後學士醫學訓練、紐西蘭Taruna學院Rudolf Steiner小學校教育學程、臺中市人智哲學發展學會創會執行長、臺中市磊川華德福實驗學校創校召集人
百年後的今天,施泰納關於東方、西方的看法對我們是否仍然具有意義?
2026年初,日本的人智學工作者Kai Iruma積極與我聯繫。他正構思發起《東西方格言》線上讀書與座談會。Kai從文本中選了一段話:
「東方人感受『我』,並看見世界;此『我』如月,映照世界。西方人思考『世界』,並以自身的思想照耀世界;此『我』如日,照亮圖像的世界。」
一直以來,Kai總是在許多人智學場合表達一個關懷與提問:「我們能為亞洲人智學發展做些什麼?」我被這個問題深深觸動,立即答應參與推動。歌德館數學與天文部門負責人Oliver Conradt也協同主持,我們邀請世界各地關心亞洲人智學發展的朋友,一起參加《太陽與月亮研討會》。
三次線上座談在六月初告一段落。Kai在座談簡介中提出許多值得討論的問題。我一邊思想、參與,一邊努力觀察、傾聽,也逐漸感受到,這些問題確實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之間引發了許多回應:
時至今日,施泰納關於東方、西方的看法,對於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我們是否仍然具有意義?
我們是否能在自身之中感受到「東方與西方」?
「東方與西方」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們又如何運用對「東方與西方」的體認,促進人智學的發展?
這些問題伴隨著三場座談,也伴隨著我在會後不斷的思考。
一位夥伴說:他感覺不到今天的亞洲人、東方人和歐洲人、西方人有什麼不一樣
第二場座談中,有一位夥伴提出一個很直接的質疑。他說,他不認為今天的東西方還有什麼差異。他曾旅行世界,也曾到許多亞洲國家工作,卻感覺不到今天的亞洲人、東方人和歐洲人、西方人有什麼不一樣。
他的發言很刺激人深思。虹飛教授立即在線上回應了不同的看法。幾天後,虹飛在群組中寫道:
「……詩婷說作為一個現代人自己身上同時有東方也有西方,我提問西方的朋友是否感覺自己身上也有東方,Kai上次請線上的西方朋友回應這個問題,他們回應後,Kai說他們的回應仍是一種很西方的回應,而我接著呼應Kai的說法,後來也分享我的觀察,外師去很多國家授課但很少有機會長期深入在地的文化,而他們接觸到的當地人常常也是比較西化的東方人。我說他們並不了解東方。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們常常來東方,並不覺得對東方有什麼不了解,我也沒有聽到有人說自己身上有東方,如同詩婷說自己身上有西方。除了Ute老太太是個例外,她分享自己如何長期待在南美洲,被當地的土壤滋養,形塑成一個在地人。我覺得她的態度與經驗是很不西方的。」
這段交流讓我想到:也許問題並不是「亞洲人和歐洲人究竟有沒有不同」,而是我們究竟如何理解「東方」與「西方」。
如果我們把東方與西方直接理解成兩種固定的民族或地理身份,那麼這個問題確實很容易失去意義。今天的亞洲人可能高度西化,歐洲人也可能在自己的生命中吸收了東方的經驗。
那麼,施泰納所說的「東方」與「西方」,究竟是在描述什麼?
東方與西方,也許不只是地理,而是人內在的兩種經驗
第三場線上座談由歌德館數學與天文部門負責人Oliver Conradt導讀。
Oliver問我們:是否認真思想過,東方、西方其實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空間定位?
以地球來說,我們有南極、北極明確的位置,但是東方、西方究竟指的是哪裡,卻要看我們今天把哪裡設定為中心。以歐洲為中心,亞洲是東方;但如果以美洲為中心,歐洲反而是東方,亞洲則是西方。
這使我開始意識到,施泰納這篇文章中的「東方」與「西方」,並不是要我們去尋找地圖上的兩個固定區域。
Oliver進一步建議我們把時間,以及人們可能多次入世地球的觀點納入考量。如此一來,這篇文章所說的東方,指向的是較古老的、靈性的思想特質;西方則指向較近代的、物質性的思想特質。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那麼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曾經是古老的東方人,而今天的我們,也可能生活在一個具有「西方性」的世界之中—一個精神、權利與經濟生活彼此分離的世界。
到這裡,我開始感受到,這三場座談真正要處理的也許並不是「亞洲人與歐洲人有何不同」,而是:
東方性與西方性,是否也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在?
東方人,看山寫山,看魚寫魚,和西方人真的不一樣!
回到我們共讀的施泰納文本,我嘗試以表格整理、比較其中對東方人與西方人的描述:
| Aspect面向 | Oriental (Ancient) Man 東方人 | Western Man 西方人 |
| Nature of Thinking 思想的本質 | Dream-like, rhythmic, interweaving life of feeling and thought 夢境般,韻律的,交織情感與思想生命 Thinking interwoven with conscious breathing 思想與有意識的呼吸交織 | Logical indications 邏輯指引 |
| Experience of the Self 自我的經驗 | Experiences “the world as Self” through breathing 透過呼吸經驗「世界就是自我」 Had Self only in a dream-like way 僅以如夢的方式擁有自我 | Stands at the beginning to find himself in the world 在世界中站在自我追尋的起點 Nature has already given him the feeling of the Self 自然已賦予自我的感覺 |
| Relation to the World 與世界的關係 | Experienced the world in himself, now echoed 在自身內在體驗世界,現在仍迴響著 | Seeks the Self in the external world 在外在世界中追尋自我 |
如果依照施泰納的描述來理解,古代東方人的思想尚未形成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客體感知;靈性世界中的真實存有,可以直接穿透人的內在本質。
我自己的理解是,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物我尚未分離」或說「物我合一」的思想狀態。這引我回想起第一次在《人的普遍智識》及《實用教學指引》中讀到、看到施泰納示範教學字母「M」和「F」的圖文時,我覺得有趣極了!如果我們把文字視為思想的產物,那麼我,東方人,看山寫山,看魚寫魚,和西方人真的不一樣!
我,東方人,我就是山,我就是魚,我在山和魚裡面感覺山和魚;而西方人站在山和魚的外面看山、看魚。
這使我開始理解施泰納所描述的古老東方人:他一開始並沒有在「看」自然物質,他所「思想、感覺」的,是自然之中的靈性。
東方人與西方人看世界,一個更從裡面感覺,一個更從外面觀看。
但這裡並不存在一個簡單的「誰比較好」的答案。從裡面感覺的思想,要小心因消融於世界而失去自我;從外面觀看圖像的思想,則要小心因與世界過度疏離而失去生命力量。也許真正的問題正在這裡:
我們能不能既不消融於世界,也不與世界分離?




太陽是否更代表個體化,而月亮更沉浸於他者之中,並對其加以反思?
Ute Craemer是長期定居巴西的歐洲人。她全程參與三場線上座談。會後,她給虹飛寫了一封長信,我摘錄其中幾個讓我特別受到觸動的問題:
對於個人的靈魂生命而言,什麼是「東方性」?什麼是「西方性」?太陽是否更代表個體化,而月亮更沉浸於他者之中,並對其加以反思?
當我回顧自己與當地人民相處的經驗時——例如貧民窟居民、具有移民背景的人們,以及那些所謂「單純」的人們;他們的文化源自原住民族、非洲人與歐洲人的混血融合,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民間文化與思維方式——我發現,所有這些反思最終都帶來一個實際的問題:我們應該如何教學與學習。
Ute曾依據華德福教育理念為巴西社區教育工作者設計培訓課程。課程不是從抽象概念開始,而是從他們自身的生命經驗開始,從實際行動(doing)、運動(movement)以及自主創作的藝術活動開始。他們試圖從這些活生生的經驗中,與學生一起提煉出概念。換句話說,是從意志與情感走向思考。他們看到,這樣的方式能更有效地促進自我的轉化。Ute說:
「人在與多元經驗及其反思的交流過程中,自我會逐漸轉變,而這種轉變能觸及人類存在的核心。否則,很容易出現另一種傾向:用人智學和華德福教育去『殖民』他人的心靈。」
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我們警醒的問題。如果人智學真的要在亞洲發展,我們是否有可能帶著一套源自歐洲的思想,卻沒有真正進入亞洲人的生命經驗,就開始告訴亞洲人應該如何理解自己?那麼,我們談的究竟還是不是「亞洲人智學」?
我們如何發展出一種「心的思考」(heart thinking)?
Ute在信中繼續寫道:
「會議期間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真正需要更深入理解的問題是民族精神(Folk Spirit)與時代精神(Time Spirit)如何彼此交織。例如,我們看到全球化文化在世界各個角落創造出幾乎相同的都市景觀:麥當勞、家樂福、希爾頓、可口可樂、交通堵塞等等。」
對Ute而言,這關聯她所提倡的發展第十三種感知器官:
「第十三種感知器官能夠理解普遍的人類性,而普遍人性正是未來的方向。它的基礎並不是消除差異,而是建立在各民族魂(folk souls)豐富多樣的差異之上—它們各自擁有不同的『色彩』、『音調』與想像力。對於許多已經西化的人來說,民族魂的特質—例如共同用餐的方式,或使用母語與英語表達自己時的不同感受—往往成為一種潛藏於意識底層的暗流,不太容易被察覺。然而,在當地人民身上,這些特質往往更加明顯。即使他們當中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住在城市裡,每天接觸機器與電腦工作,這些深層的文化經驗仍然可能存在。也許其中一個關鍵問題就是:
我們如何發展出一種『心的思考(heart thinking)』?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一方面理解不同的個體性與民族魂,另一方面又能成為真正的世界公民(global citizen)。」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前面那個問題:東方與西方也許不是兩個需要我們選擇的答案,而是兩種需要在我們之內重新建立關係的力量。
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曾經是古老的「東方」人,而今天的我們,也可能生活在「西方」的世界之中
如果接受Oliver提出的觀點,那麼施泰納文本中的「東方」與「西方」,就不必被理解為固定的地理或民族分類。它們也可以被理解為人類發展中兩種不同的思想姿態。如此一來,施泰納對西方人的描述,也就不只是對某一群歐洲人的描述。作為現代人的我們,也都或多或少生活在這個「西方」的世界裡。
因此,當施泰納表達對西方人的期許時,那也可以被理解為對這個時代的我們期許;而當施泰納表達對東方人的期許時,也許那正在對我們內在更古老、更做夢、更靈性的自我說話。
「太陽與月亮」不只是東方與西方的象徵,也可以成為每一個人的內在圖像。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太陽的頭,月亮的心胸。
太陽帶來清醒的個體性,使我們站立於世界之中,以自己的思想照亮世界;月亮則讓我們沉浸於世界,在他者之中感受世界,讓世界在自己之內迴響。
但兩者若各自走向極端,也都有危險。如果只有月亮,我們可能在世界中失去自己;如果只有太陽,我們可能站在世界之外,最後失去與生命的連結。
那麼,現代人的任務不是重新成為古老的東方人,也不是把西方的個體性發展到極致,而是讓兩者在更高的層次重新相遇。
從心來的建造,從頭來的指導
我們可以逐漸擺脫現代人、西方人那種事事眼見為憑、需要證明的執著,但不是要回到東方古老的夢境裡,而是在清醒的自我之中,重新喚醒那個古老的靈性自我,去體驗生命、領悟真理。
我們可以在內在參悟宗教或靈性智慧時,不忘感受宇宙情感的美、宇宙話語的溫暖;也可以在追求使人自由的知識時,不失去心對世界的感受。
真正的「世界公民」不是一個失去了文化差異的人,而是一個能夠在自己的文化中站穩,同時又能以心去理解另一個文化的人。真正的「心的思考」也不是放棄清醒的思想,而是讓思想重新與情感、意志以及生命經驗建立關係。
如此,我們才可能既保有自己的個體性,又不失去與世界的連結;既能聽見民族魂各自不同的「色彩」與「音調」,又能在其中感受到共同的人性。
三場《太陽與月亮研討會》已經結束,但我感覺這些問題討論並沒有結束。相反地,它們留在與會者心裡繼續刺激思想:
我們能不能在自己之內,讓太陽與月亮重新相遇?
基石靜思裡的一些話語,也在我耳邊響起:
「……在宇宙性的思維裡,心魂覺醒……
從心來的建造,從頭來的指導,
在神智清醒的意志中,願良善成就。」
《東西方格言》文本:https://rsarchive.org/Articles/GA036/English/Singles/WEAphr.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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