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者:Kai Iruma / 高橋明男
時間:20250417
曾任國際史代納幼兒教育協會(IASWECE)理事會成員及日本史代納/華德福幼兒教育協會代表多年,目前擔任一所國家認可的私立學校機構「那須美富士幼稚園」(Nasu Mifuji Kindergarten)的園長,同時也是日本人智學協會兩位代表之一。
本次演講探討了在亞洲連結的基礎,講者認為這些基礎包括基督脈衝、語言和童話。雖然時間有限,最初想只講童話和語言,但後來決定加入更多內容,並以自身作為日本人的背景開始,從日本現代化談起。
日本的現代化與西方影響
約在150年前,日本和許多亞洲國家一樣,當時的日本人還穿著和服,武士帶著劍走在路上。然而,約在1868年的明治維新之後,日本結束了長達200年的鎖國時期。鎖國的原因與基督教有關:一開始日本對來自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傳教士是開放的,但當時的政府當局看到了日本人改信基督教可能帶來的危險,因此曾有大規模的逮捕和處決天主教傳教士的事件,導演馬丁史柯西斯的電影《沉默》就是關於這段歷史。為了抑制西方基督教的傳入,日本開始鎖國。不過,在日本南方一直有地下化的秘密基督教傳統。由此可知,日本確實看到了基督教的力量。
到了19世紀中期,日本被迫開放,這被稱為「大黑船事件」,來自美國的船隊展示了強大的力量。日本領悟到必須趕上這股潮流,否則就會被攻擊。日本也看到了中國、印度、菲律賓等國家如何受到西方列強的殖民。西方列強不只佔領土地,也出於一種「善心」,將一些西方的東西帶給被殖民國家,例如治理、經濟、司法、軍隊制度,然後透過這些手段進行操縱控制。
日本希望避免被殖民的命運,因此選擇主動、積極地將自己變成一個西方化的國家。他們派學者去西方學習,引進了西方哲學和教育思想(如福澤諭吉)。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工作是翻譯,日本借用了漢字來表達新的西方概念,例如「社會」和「進化」,這些詞語後來也被中文世界使用。這些在明治維新時期發明的新詞,不是來自佛教或儒家思想,而是全新組合創造出來的。日本人需要這些新詞來表達西方帶入的新概念。人智學介紹到日本時,也使用了許多明治維新時期的詞彙。這段現代化歷史過程帶來了許多意識上的轉變,對當時的知識分子帶來震撼。
施泰納對日本的觀點
魯道夫.施泰納在1923年的聖誕會議上談到人類意識在地球上的敗壞與危機,主要歸因於西方文明帶來的唯物主義。他表示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未來的人們將失去思考和概念的能力。施泰納在聖誕會議的談話也將此次會議視為人智學運動的新開始,旨在扭轉或對抗西方文明的唯物主義方向。
然而,施泰納在1921年的文章中提到,日本在東方是一個例外。他認為東方人看待西方文明會覺得是敗壞的方向,但日本人卻脫離了東方的傳統精神。他稱日本人是「東方的背叛者」(renegate)。施泰納說,日本與其他亞洲國家不同之處在於它已離開了亞洲原始的那種精神,被亞洲其他國家視為背叛者。日本首先將自己建立成一個像西方的現代國家,然後在亞洲扮演像西方國家的角色,去侵略其他亞洲國家。
吳叡人與台灣意識
吳叡人的書《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研究了1895年至1945年台灣人的意識。吳叡人指出,日本的殖民主義與西方殖民主義有根本的不同概念。他提出了「差序式吸收」的概念,例如日本將沖繩和北海道吸收為國土並讓當地人成為公民,但對台灣和朝鮮的殖民並未完全走到這一步。因此,在台灣日治時期,台灣人民族主義興起的方式與非洲等地對抗歐洲列強而產生的民族主義方式不同。日本作為殖民者,一方面想避免被西方殖民,另一方面為了成為東方帝國而去侵略其他亞洲國家,並試圖將這些國家的人民變成日本人,這是一種獨特的殖民想法。
Kai老師對吳叡人印象深刻,特別是在書中他提到,當此研究完成時他已不再尋找一條返回台灣的道路,而是在尋找一條「透過台灣通往世界,然後再回到靈性原鄉,所有人類共同的靈性原鄉的道路」。在學術著作中看到「靈性原鄉」(spiritual homeland)這樣的詞語,令人感動。
童年、基督脈衝與人智學
這引出了今日演講想探討的主題:亞洲各國有什麼共通的連結基礎。對Kai老師來說,一個不同的但相關的主題是「童年」。德國詩人里爾克在給年輕詩人的信中建議,即使身處困境,也可以回到童年那個像皇室般豐富的寶藏去尋找回憶和力量來源。Kai將童年的回憶寶藏與吳叡人所說的「靈性原鄉」相連結。施泰納也認為童年對我們每個人來說至關重要。他說,要正確認識自己,就要回望生命中的童年階段,因為我們的靈性元素保留在童年裡。
施泰納認為童年如此重要,他表達了童年與基督的關係。在施泰納提出的人智學裡,基督是一個核心的主題。施泰納在《The Spiritual Guidance of Mankind. (GA15)》中談到生命頭六年的走路、說話、思考,這些是認識童年時期作用在人裡面、讓人能夠走路說話思考的力量。這些力量是從內部出現的。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小孩都會用自己的力量想站起來、想走路,這無法從外部下指令。所以每個人站起來的那股力量就是基礎的意志。當人站起來走路,聲帶解放就能用聲音表達情緒,開始說話。說話也來自內在,孩子的第一個聲音無法命令。伴隨著語言,人開始思考。走路、說話、思考是最基本必須尊重的「人權」,因為它們從內在出現。這些能力與宗教、哲學無關,而與一個人的生理、心理、內在相關,施泰納將這種內在湧現的力量稱為「基督」。美國發展心理學家Michael Tomello研究的「能動者」(agency),即採取行動的自主性元素,對講者來說很像「基督脈衝」。能動者的出現也在演化過程中,從先前顯現在動物身上的衝動,到最終目標是自由的人。女性主義者也使用agency這個概念,認為培養女性的能動力量很重要。如何培養或讓能動主體在人內在出現是一個重要問題。因為走路、說話、思考等基本能力無法從外部教導,教育是自我教育的成果。
文化、語言與東西方差異
Kai老師思考為何要關注文化,並將東西方認識納入其中?薩依德以《東方主義》聞名,他指出西方人讚賞或欣賞東方特質(藝術、宗教、靈性)時,其中可能包含細緻的歧視。西方人喜歡東方遺產並帶回去或留在這裡統治,這種喜歡和欣賞的關係並不平衡。薩依德探討的是如何建立一種平等關係,彼此真正的尊重。
另一位重要人物是日本的鈴木大拙,他將禪宗思想廣泛傳播到世界。他曾用「狗有四條腿」這句話來表達東西方差異。中文、馬來文、菲律賓語的「有」是表示「存在」或「狀態」,而日文的「有」類似英文的”has”,表示「擁有」。這暗示了語言結構的不同可能導致對世界的不同理解。例如,中文裡動詞沒有時態變化(我「在」宜蘭、我昨天「在」宜蘭、我明天「在」宜蘭),需要加上時間詞語才能表達過去、現在、未來。大多數歐洲語言動詞有時態變化。一位在歌德館工作的中國人認為中文的語言好似有一種永恆性。Kai認為在東方我們確實有一種永恆性或圓圈的意識。
他也提到了五行的概念,東方有木水火土金,西方有地水火風。他認為東西方都有四個元素加上一個第五元素,是相通的。對他來說,東方的「土」這個元素很重要,可能對應西方煉金術中的「金屬」。東方的「土」或「大地」是某種已在此處、會變化發展的東西,帶來季節流轉。西方煉金術的圖像,基督或Logos在四元素(地水火風)的中間。柏拉圖提到五個元素與柏拉圖多面體的關係,四個元素加上一個治理整個世界的精神原則(第五元素),從外部給予四元素秩序。在西方,Logos(道)對人類有興趣,越來越靠近人間,最終成為人(耶穌基督),經歷死亡和重生。
施泰納曾說過,3000年前路西法入生在中國。他也說過基督是真正的路西法。路西法是帶著光的存在。因為路西法入生在中國,所以有一個像基督的存在已存在於我們的土地上。
我是誰?文化是什麼?人智學會
我們經常思考「我是誰」這樣的問題。我們傾向於用我們的地位、擁有的金錢、土地、成就或「我做什麼」來定義自己。西方語言中的「有」(have) 可能反映了他們對擁有、佔有、資本主義的傾向。孩童約兩三歲時開始說「這是我的」,這種佔有感可能進一步發展成資本主義。施泰納在《人的普遍知識》中說,作為老師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什麼,而是你是誰。Kai建議思考這個「我」是在我們與他者、與其他事物關係之間產生的。只有當我們遇到他者時,才會意識到「我」的存在。用成就或財產來定義「我是誰」可能是一種幻想。真正的「我」持續在我們與世界、與他者的相遇之間出現。
同樣地,看待文化,它可能不僅是文物遺產,而是持續更新變化的東西。如果這樣看,我們的文化就是透過「遇見」持續塑造出來的。文化動力(cultural impulse)或華德福教育,是一種從外帶給世界、帶給本來不了解的人,但它也可以是持續被塑造和出現的新文化。
施泰納在生命晚期重建人智學會和靈性科學學校。1923年聖誕會議,施泰納在最後一刻要求移除學會名稱中的「國際」二字,他誠心祈求大家不要再用「國際學會」。Kai認為施泰納是想超越民族主義,只要談論「國際」,就還是以民族國家為本位思考。他想將一切建立在具體的人類個體之上。學會的組成(country society)意味著以具 體的人為基礎,各國人智學會應是獨立自主的。自治(autonomy)這個詞對講者來說就是agency(能動者)的意思。如果每個人在工作中展現自己的能動性,不同多樣化的活動匯集在一起,人智學會才能因此產生。
Kai認為人智學並非「人類的智慧」那麼高且深的,更確切地說,它是「作為一個人類的意識」。人智學需要好的環境生長,而人智學會的成立就是為了促成這個環境,讓靈性科學學校得以生長。靈性科學學校本身就是一個agency,施泰納稱其下屬各部(section)為「生命領域」(life areas),這些是人們施展能動性的地方。教育者的生命領域是學校,農夫是農場,音樂家是音樂廳。因此,施泰納透過成立學會,真正想提倡和培育的是每個人的自主或能動性。在一次演講中,他說人智學會不能建立在任何思想體系或哲學之上,只能透過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關係去形成。當我們每個人真實地面對自己的命運和業力,並與生命中遇見的人建立關係,人智學會就在這關係中產生,而這個學會是孕育人智學這個生命的環境。
東方的使命
演講最後回到亞洲的連結。Kai老師遺憾這次沒時間詳談童話,但提到童話與個人命運有深層連結,鼓勵孩子活出自己的生命。語言是我們與使用相同語言的人之間的共通元素,但語言障礙是挑戰,需要思考如何克服以真正認識對方。光亞洲就有2300種語言,空泛地談論「亞洲社群」可能是種空想。但我們今天在這裡相遇,是彼此命運和業力的交會。
人智學會的基石冥想中有一段,是對我們東方人的召喚,它說「讓從西方成形的由東方燃起。」人智學和華德福教育等是從西方來到我們這裡的已完成的東西。我們東方人被召喚去點火,把它燒熱、活化起來。冥想中也提到「在基督裡,死亡變成生命」。基石冥想提到東方時,基督就出現了,東方的任務就是讓在西方變硬、死掉、成形的東西再活起來。而這段的最後三行是「讓東方西方南方北方的靈性聽到這個聲音」。這不是說東方最重要,而是說東方對世界有其貢獻。是什麼將我們在亞洲連結在一起?或許我們可以問自己,作為東方人,當我們面對來自西方的東西時,我們是否有意願或意志用一股溫暖熱情去燃燒、活化它。世界上主導、佔優勢的許多事物,如科技、AI、經濟、政治制度幾乎都來自西方。我們東方人是否有意志或力量去溫暖化、重新帶給這些西方產物生命。否則世界就會走向敗壞的方向。這就是我們教育者面對下一代時所肩負的一種責任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