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宜玲

台中市海聲華德福教育機構負責人、財團法人海聲人智學教育基金會董事長、臺灣實驗教育聯盟理事、人智學靈性科學學校之學生

「人啊，認識你自己。」宇宙之道如此說著。

你在心魂中強烈地聽見， 你在靈性中有力地感受到。

誰如此威嚴地說？誰又如此衷心地說？………」1

這探問的聲音是否穿越空間的廣袤，進入我們感官的經驗？

你是否就是那個在空間中感受、在時間中經驗，並在其中創造命運的「我」？

Rudolf Steiner 在靈性科學學校第一階課程給予的碑文一，以如此強而有力的語言向人發出呼喚與叩問。這不是一道抽象的哲學命題。

它問的是：我是否真正經驗自己的存在？我是否曾感覺心魂的匱乏？

是否曾站立在地球上，卻像陌生人一般，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又將走向何處？

一場教育改革，也是一場內在革命

回望台灣華德福教育運動的萌芽，當年許多同事，應該在靈魂深處也不約而同地聽見了這樣的呼喚。

1987 年解嚴前後，台灣社會正處在巨大的變遷之中。

1994 年，許多人強烈感受到：教育改革已是燃眉之急。

之後，一群人投入人智學與華德福教育運動，成為最早的先行者。

現在回頭看，我愈來愈感受到：我們啟動的不只是一場教育改革，也是一場內在的革命。

真正持久的改變，必須從「我」開始，由內而外，從一個個內在的自己、從生活與實踐，逐漸走向社會。當年的我們其實沒有準備好，也不知道前面的道路有多黑暗與漫長。

然而，內在有一個聲音，使我們不得不回應。

於是，我們帶著熱情與渴望投入其中。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困難中逐漸明白： 如果教育要改變，教育工作者自己也必須改變。

從改變教育，到深化自己

到了 2005 年前後，這個內在聲音變得越來越壓迫。

余若君老師連結十來位已成為人智學世界總部會員的同事，邀請 Hans Mulder 老師 2 來到台灣，開啟第一階段靈性科學學校進階課程的共同研習。

我們逐漸明白：外在的教育實踐若要繼續向前，必須有更深的內在靈性工作作為根基。問題不再只是「如何把華德福教育做得更好」，而是：

我如何繼續成長？我如何轉化自己？

如何致力於人智學的不同領域：醫學、農業、經濟、藝術療癒……的相互合作? 我如何成為一個能夠承擔教育、社會與時代需要的人？

在 Hans Mulder 老師長年的陪伴下，我們共同研習、共同鍛鍊，也共同面對自己。當然這個承諾與連結的力量累積逐漸形成「問心台灣」。透過一年一度的人智學研討與會員相聚，我們從教育出發，也催化了與人智醫學、生機互動農法（BD）等不同領域展開對話與合作。

教育本來就不是一座孤島，她與醫學、農業、社會、文化，以及人的生命問題環環相扣。

人智學必須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我在 Emerson College 學習時，一位十分尊敬的老師 John Thomson 曾告訴我們：

「華德福教育不只是一種另類教育，它是一場社會運動；而真正的社會改變，必須從每一個個體開始。它是一場由內而外的革命。」

如果華德福教育以人智學作為精神根基，那麼人智學就不能只停留在書本、課程或概念裡。它必須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成為我們面對生命的方式。

因此，靈性科學也不能離開世界與物質。

真正的靈性工作，是學習從時代與人類的精神之中去生活、去工作、去行動。我們必須感受到大地與自然， 感受到人類正在經歷的苦難與需要，也學習覺察自己、他人以及我們與靈性世界的關係。³

當我們如此工作，也就逐漸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公民：更清晰地聽見心魂深處的呼喚，也更敏銳地感受到時代的脈動。

這正是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教會我們的功課。

問心台灣：我們是誰？

因此，在一年又一年的「問心台灣」裡，我們反覆探問：台灣的物質、生命、情感和自我體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是什麼？

在人類意識演化的歷程中，我們如何找到自己、定位自己？ 而更重要的是：

台灣能夠貢獻什麼？

這個問題伴隨著我們 12 年，也將台灣的人智學工作帶到了另一個轉折。

疫情前後，Hans Mulder 老師因健康與疫情阻隔，無法再像過去一樣持續來台。原本仰賴長期陪伴而形成的共同研習，也進入一段艱難的時期。

在與 Hans Mulder 及Paul Mackay、Clause Peter 老師們的商議中，在瑞士歌德館的支持之下，我們開始準備更多主持人，也開始思考：台灣的靈性科學工作，如何真正從「被帶領」走向「自己承擔」。

2023、2024 年，我們催化了兩次台灣人智學會員暨進階會員的研討與相聚

2014 年，我成為台灣第一位靈性科學學校  First Class  的主持人（Class Holder），到了 2025 年，台灣形成了 Class Holders ：余若君，林玉珠，許文婷，陳昶君，詹雅智，Ben-Cherry 與宜玲七人的團隊工作。人智學世界會員從個位數到 398 名，而藍卡會員從 10 個到 113 名。

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增加了幾位主持人與會員，而是：

一個長期接受國際老師陪伴的靈性工作，開始在台灣自己的土地上播種與努力扎根。從一小群人的承擔，已要走向一個更大社群的承擔；

從接受火種，走向守護火種；

再從守護火種，走向如何讓它在自己的土地、文化與時代中產生新的轉化的生命。走到這裡，那最初的呼喚又回來了：

「人啊，認識你自己。」

只是三十年之後，這個「你自己」已經不再只是個人的「我」。它也在問：

台灣，你認識你自己嗎？

從「台灣，你是誰？」走向東西方的相遇

七位 Class Holders 逐漸形成共同承諾與承擔的同時，我們也產生新的共識：台灣的人智學工作需要走出台灣， 與亞太、日本以及世界各地的人智學社群建立更深入而長期的對話。

2024 年底至 2025 年初，七位主持人共同邀請日本的Kai Iruma 老師進行兩場線上分享。

除了日本人智學社群的發展經驗，他更從東西方文化與靈性科學的研究，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是什麼使我們在亞洲相連？」

並從人智學的「童話與語言中的基督脈動」出發，引導我們重新觀看亞洲不同民族、語言與文化背後更深層的靈性關聯。

而這個問題，又把我們帶回自己的土地： 台灣，你是誰？

於是，我們邀請長期參與「問心台灣」的廖婉如，從人智學以及人類與地球演化的觀點重新解讀台灣。因為當我們開始探問「亞洲為何相連」，就不能不問：

我們站在哪裡？ 我們從哪裡來？

在人類意識演化的歷程中，台灣的地位與責任？

一場接著一場的相遇，看似偶然，回頭觀看，卻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它們串連起來。

《東西方箴言》：從差異走向自由的相遇

這些相遇又催化了另一次重要的共同工作——由瑞士歌德館，日本 Kai Iruma 和台灣的開詩婷老師共同籌備， 以 Rudolf Steiner 的West-East Aphorisms《東西方箴言》(GA36)⁴，為核心文本的三次線上分享與研讀。

從閱讀，從對話，從反思中，我們領悟：

Rudolf Steiner 所關切的，不只是東方與西方文化表面的差異，而是兩種文明如何形成不同的意識特質，以及進入現代之後，彼此如何理解、互補，共同面對未來。

我們逐漸明白：

東西方的相遇，不是回到古老的統一。

現代人的任務，是在個體自由意識形成之後，尋找更高層次的合作與合一。真正的「合一」，不是消除差異，也不是讓一方臣服另一方，

而是：

真正的相遇和彼此真正的看見，

而我們仍然能夠自由地走回自己，走向彼此。

台灣：東西交會的實驗場

從這個角度重新觀看，台灣的位置顯得格外特殊。

在這塊土地上，華人文化、原住民族文化、南島語族文化、日本文化，以及歐美近現代思想，以不同方式相遇、碰撞，也彼此滲透。

因此，台灣或許可以被理解為一個小小的、卻極為特殊的現代文化實驗場。我們所面對的問題，不應該是東方如何戰勝西方，或西方如何取代東方， 而是：

東方與西方，如何真正相遇？

我們是否能在教育、藝術、社會實踐與靈性科學中，創造一個空間，使不同的文明經驗彼此傾聽、彼此照見， 也彼此轉化？

一座橋，如何真正被建立？

《東西方箴言》中有一幅圖像一直留在我的心裡：「人類必須穿越種種幻影與表象，抵達真正的靈性實在；如此，一座連結東方與西方的橋梁，才可能真正建立。」(GA36)⁵

但橋梁不會自己出現。

它需要有人願意站在兩端之間，傾聽自己尚不了解的語言，進入尚未熟悉的文化，也願意暫時放下自己原來認定的答案。

於是，我又回到最初的呼喚：

「人啊，認識你自己。」

當我們真正開始認識自己，才可能真正認識他者；

當台灣開始探問「我是誰」，才可能真正走向亞洲、走向世界；

而當東方與西方不再企圖以自己取代對方，而能在自由中彼此觀看、彼此傾聽，我們才可能共同創造尚未存在的未來。

因此，我愈來愈感受到：

二十一世紀東西方的相遇，不只是文化交流，更是一項靈性的任務。

而台灣——這個長久以來就在不同文明交會、碰撞與轉化之中形成的島嶼——或許正被邀請，成為這座橋梁的一部分。

1919 年 8 月 21 日，第一所華德福學校開辦前夕，Steiner 給予即將承擔教育工作的教師們另一幅深刻的靈性圖像：在人與人之間，大天使使我們的心魂彼此連結；而更高的靈性存在，將智慧之光帶入我們的時代。這都起源於一個召喚和叩問，並走向旅程去遇見他人，去遇見時代之靈，去形成一個共同的勇氣聖杯。

一百多年後重新回到這幅圖像，我彷彿更加明白：我們從來不是孤立地工作。或許，這就是三十多年來這條道路真正帶給我們的功課。

Steiner 邀請教師們將這幅圖像如同祈禱一般放在心中，在每一次相聚、每一次教師會議、每一次承擔重要任務之時，記得那些與我們共同工作的靈性力量，並向祂們獻上敬意與感謝。

於是，就讓我以這首「教師天使詩」，結束這一段回望，也開啟下一段攜手前行的旅程。

教師天使詩 6

李慧芳譯

「每個人背後，都有一位天使 輕輕將祂的手，觸摸每個人的頭

這位天使將你們需要的力量賜給你們

在你們的頭上圍繞著一圈大天使 祂們將每個人的禮物傳遞給其他人將你們的心魂合而為一

這位天使將你們需要的勇氣賜給你們 (這勇氣形成一個聖杯)…………………… 」

附註:

1 摘自Rudolf Steiner Esoteric Lessons For the First Class of the School of Spiritual Science at the Goetheanum Volume one 給第一階會員的碑文一,Dornach 1924,4,22。

2 來自瑞士歌德館支持的亞太區域人智學發展的召集與推動者。

3 Baring, P., & Janisch, R. (2013). A way of serving: The General Anthroposophical Section of the School for Spiritual Science. Mercury Press.

4 Steiner, R. (2014). Der Goetheanumgedanke inmitten der Kulturkrisis der Gegenwart: Gesammelte Aufsätze aus der Wochenschrift «Das Goetheanum» 1921–1925 (2nd ed., GA 36). Rudolf Steiner Verlag.

GA 為Rudolf Steiner《著作全集》（Gesamtausgabe）的縮寫；GA 36 為其中第 36 卷。

5 同上

6 Paul von der Heide（2017），Towards the Deepening of Waldorf Education（pp. 52–53）.